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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香瓜(小说)

日期:2022-4-30(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九斤心情很不好。他今天特别不顺。

早上五点起来准备到货站接菜,刚跨上三轮车,九斤就觉得不对劲儿,车子一颠一颠,就像他媳妇二丫走路。刚开始他没在意,也没醒悟是啥原因,以为是路的缘故。出了土坯房附近一段杂乱而憋屈的土街巷,拐了三个折换,上进城大路,还颠,九斤检查才发现,车胎烂了。

日他妈的!这日他灰妈的!

一大早出门就碰见这种事,就像叫雀屙头上了,九斤不由气得骂。

按说,这句国骂不是九斤的口头禅。九斤几乎从来不骂人。这不仅是他多年摆摊儿卖菜养成的相当于职业习惯,他更知道,自己笨嘴秃舌,面对个别刁钻见小嘴唇膏油的人,关键时候他一句话也泛不上,就是脸憋成猪尿泡也不行。只好尽可能不跟人生邪气。就是哪天没运气,有人睁眼霸道,手指眼窝唾沫星四溅骂他几句,骂就骂吧,九斤低眉顺眼也忍了,假装没听见,没看见。反正,骂又骂不下块肉。再说了,骂三声没人理就是骂他自个呢。九斤爹小时候就这样教育九斤。九斤记得清清儿的,明明儿的。

但九斤今天控制不住自个儿就这样骂了,没有明确指向,不知道具体骂谁,连他本人都觉得心头圪阴阴的那个疑惑,不解,像对谁有仇。这是特别少见的。也就像嗓子里夹了颗麻子皮,越想清理越往里搡,越清理越心烦。

九斤没别的嗜好。烟不抽,酒不喝,姑娘媳妇手不捉。“吃喝嫖赌抽”,五大男人恶习几乎完全不跟他沾边。九斤就好吃零食。也不是啥特别的零食。九斤没事就从松松垮垮灰不灰黑不黑的西服衣兜里摸出一颗小小圆圆的麻子,当地人称“麻烦”的,倏地向上一扔,似乎头都不待动,嘴巴突然一张,接住,舌头翻动着在嘴里滚上几滚,把五香味儿充分散化进唾液里,就准确把它送到两颗门牙间。上下牙轻轻一蹬,叭,麻子炸开,舌尖在两瓣麻壳里一扫,一丁点软嫩的麻子肉就被裹挟到嗓牙附近,同时,麻子皮自动就被推送到嘴边,呸,被唾了出去。嗓牙及嘴巴就慢慢咀嚼、品享这一丁点儿散着油香的麻子肉。九斤经常磕这种便宜又实惠的麻子,对这套磕麻子动作早烂熟于心,根本不用琢磨。有人看见问,你那不嫌麻烦?九斤呵呵呵憨笑着回答,不麻烦,不麻烦。九斤知道,准是他麻烦。他看见心烦。咱香香地吃咱的麻子,麻烦啥!可是如果一个没注意,靠近嗓子卡了片麻子皮,就真的有点麻烦了,取,没法取;咳,又咳不出;痛不痛痒不痒,却明显感到占地方,霸道,那个不舒服!

九斤赶紧把三轮车靠在辅道边,从车底板下挂着的一个多层蛇皮袋的“百宝囊”里取出撬棍、锯条、扳子、胶水、气筒等工具,使劲翻转车身,把补胎轮朝上,就开始卸胎。气嘴已经扭歪了。外胎磨得糙黑。九斤抽内胎时,还带出一撮儿黑生生的橡皮末子。他骂自个儿,愣九斤,早就没气了,都磨成了这,还不知道,真是个愣九斤!他甚至打自己几个耳光的心思都有。但他没打。他得赶紧修车。要不,货场去迟了,新鲜好卖的东西都叫别人接完了,他只能拾便宜。拾便宜的东西卖不了好价钱不说,还往往赔钱。

找胎破处好找,九斤不用水也有办法。他打足气,中医看病似的看,听,摸,气眼一找一个准。于是马上锉皮子,上胶水。等胶干的时候,一辆城市洒水车唱着像调笑的调子就跑过来了。九斤紧躲慢躲,还是叫水喷了一身。他打了个激灵。身上溅点水也没啥,问题是胎面胶水上也沾了水。这就不好干。九斤瞪着白眼想泄愤,说喝口凉水都他妈扎牙。可洒水车就像小时候那几个灰同学,走着走着,不注意拍打他后脑勺一下,就鬼鬼的跑远了。九斤只好端起涂胶水的胎带,边翻白眼往远处瞅,边一个劲儿“弗弗”用嘴吹。

胎总算补住了。临上胎,九斤又想起什么。他从另一个“百宝囊”袋袋里抽出一块污黑毛巾,裹成团,沿着外胎内壁使劲刷。突然,他抽抽了一下。闪出手,中指头被什么扎破了,甩出一滴大而黑紫的血。九斤扳开外胎往里眊,只见胶皮里插着一根不粗不细的钉子。日你妈的!再叫你扎!九斤把钢钉用钳子拔掉,狠狠扔了出去。结果,钉子扔是扔出去了,却报复似的竟然落到九斤头上。

日……九斤揉揉头,把钉子重新扔到路边绿化带,骂了半句,不骂了。他心灰灰的。他明确预感到今天可能不顺。一定不顺。

二毬坯多打个定心呢。九斤上学就知道自己材地不好,反应慢,不灵光。那就慢慢琢磨吧。他一点一点回想,一点一点思谋,到底是啥原因今天就这么不顺。日……他嘴遛了,还想骂谁,却好像受这个字的特别启发,九斤猛地想起来了,这不顺,应该跟他媳妇、那个拐二丫大有关系。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也就是前半夜,好久都一睡就睡得像个死猪的九斤突然醒来,浑身燥热,牤牛似的想跟二丫干那个啥。弄醒二丫,搬过二丫身子,九斤却感觉二丫苦瓜似的,十八个不愿意,拒绝说不行,那个来了。九斤知道所谓的那个是哪个,可他在一时兴头上,还是不顾别的,强行解决了问题。当时,九斤身上的确沾了不少那个,还不得不到水瓮舀水洗,也不知道洗干净没。九斤使劲想了想,还是没弄清到底洗净了没。但他猜测,肯定是没洗净。要不,人们都说跟女人见红容易倒霉,今天怎么偏偏就接二连三应验在他头上呢。

是,估计是应验。这种乡间到处流传、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妨克现象,跟小时候大人们叨古讲鬼故事一样,神神道道,阴阴雾雾,总让人心虚气短,不得不防,又防不胜防。这边心里一直小心着呢,那边眼前好像鬼魂似的又有什么冒出来。

九斤开始惊心警觉了。他把修好的三轮车翻转过来,轮胎、车把、链子,甚至包括木车板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再慢慢推着试试,觉得确实没啥问题了,才赶紧收拾工具,蹬车急奔货场。

沿途,漫过路中间隔离树丛,九斤看见斜对面好多电动三轮车拉着满满的一车货突突突地就飞过去了。九斤知道这是运往边远乡下的货车。九斤有些眼红别人的电动车,省劲,快,拉货多。他的三轮车还是人力脚蹬车。牛一样的慢。费劲不说,夏天热个死,冬天冻个死。可是,没办法,谁叫他九斤没钱呢。

迟了,今天可真迟了。九斤本来平时天一亮五点就应该赶到货场,昨晚跟二丫干完那个啥,一觉睡醒,天就大亮了。再加上手忙脚乱补了一气轮胎,时间就更不早了。这阵子肯定六点半都多了。九斤看看东天的大太阳,车子不由得蹬得快了。不一会儿,九斤就感觉到脊背渗出些油油腻腻的虚汗。唉,不顶了,老了啊!他这刚过四十岁的人,好不容易跟二丫做一次那,总像叫人抽走脊髓一样,缺精少神,还圪嚓嚓的显老。精力精力,没精就没力。难怪老辈人说岁月不饶人。就是有理!九斤只好边蹬车边叹气。

九斤年轻时候真像一头牤牛,当火车站装卸工,有使不完的劲,二百多斤重的麻袋不当回事儿就踩着颤悠悠的木板扛上了火车皮,还都是他一个人码得直溜溜顺坦坦的,人们公认他是“俄国大力士”。这当然是人们看了电影《霍元甲》给他起的绰号,也是叫九斤多干些活儿的有意怂恿。要不是那次不注意,为截近道钻火车,叫火车碾下右手外侧三根指头,九斤才不摆菜摊儿呢。卖菜苦没多重,关键是人莠得荒,一天到晚得守在那儿。这就叫九斤很没耐性。他还愿意当说干就干说歇就歇的装卸工。可是,人一旦伤了元气,就像气球上有个眼,怎么吹都达不到理想程度的大,九斤的力气就大打了折扣。更何况九斤还算是个残废。他就只能做别的了。值得庆幸的是,九斤当装卸工期间娶了患有轻度小儿麻痹症的二丫。要不,像他这样太老实反应慢又有残疾的人,怕只能打光棍了。有了二丫,种地呢,城市近郊,家里没几分地,九斤也种不了,就推给二丫一拐一拐慢慢种。九斤受同村推车买菜的同伴拉拢,就成了每天游走城市街头的小商贩。

当小商贩也不容易。起早摸黑不说,挣钱不挣钱也说不好。只是,家里菜菜货货肯定不缺。菜帮子,卖不了的圪蔫菜,看相不好的毛病菜,都能上九斤家的餐桌。有时候,九斤开玩笑,他指着一个歪嘴葫芦跟二丫说,你看,连这东西都咱俩比呢。二丫眼睛一剜骂,还不是你九斤铜没出息!连咱家吃得菜都跟着不展阔。二丫说的不展阔,大约就是不风光之类的意思,九斤听懂了,就不言语了。但不言语归不言语,九斤闻见家里的菜味,总想起二十年前学校食堂飘出的那种缺油少鲜的菜腥腥的味道。那种菜当时有个专有名词,学生们都叫喂猪菜。二丫看见九斤鼻子一抽,眉头一皱,开始摸衣兜里的麻子,就知道九斤嫌菜寡味,想叫多放点油,最好用肉炒菜。二丫就逼视着九斤说,拿钱!有时九斤多挣了十块八块,满心期待二丫给割点肉吃,就麻利地把钱交给二丫。可钱一到了二丫手,就由不得九斤了。二丫的道理一下就能噎住九斤:咱有福还没娶媳妇呢!

有福跟他爹九斤一样,也不是念书的料,退班退的都够得上“八年抗战”了,分数却一直不见有多“解放”,连高中都没资格读。如此三番,九斤望子成龙花一样圪抖抖盛开的心意也就打了水漂。叫有福赶快走进社会挣钱。结果,这小子腰软肚硬,找不到轻松舒服活儿,苦活累活又不愿干,也受不了,眼睛成天凶巴巴的,好像谁都该着他什么。九斤看见有福那花架子样儿,总是摇头,心里叹气说,可惜了那么高高大大的一个男人坯子,不像我。那就花钱叫有福念个技校吧,学学电脑。还真的没白上,念出技校,有福就到了一家企业打工,开机器。最近听说有福也处了个对象,汉相汉相的没多漂亮,县区人。九斤原以为娶个县区的媳妇或许能便宜些,可未来的媳妇一张嘴就要房要车呢。房子,还是九斤老子给他留下的老村里的四间土坯房,听说这里马上要开发,近日就要拆迁了,这怎么也能换套大楼房。可是有了楼房,装潢不要钱?听说再寒碜的装潢也得五六万。那么大的房子里总不能空着吧,七七八八也都要钱。孩子结婚还不能没一点金银首饰吧,没有似乎也说不过去。最难解的是,媳妇还要车!两个人成天在一个单位上班,不走远路,要的是啥车嘛!可九斤也知道,现在市里头就流行这,享受现成,摆阔家产。就像他们结婚时必要电视、洗衣机、录音机“三大件”一样,还攀比身价。其实,咱普普通通的受苦人,有毬个身价!九斤有时也气得心里骂。但气归气,九斤知道自己没本事挣大钱,天上不会凭空给你掉一张馅饼。

九斤二丫两口只得像两头牛一样狠受,拼命攒钱。

九斤只顾闷着头蹬车,刚进货站的门,就听“嚓——”,他的车猛地被谁拽住,不由得要掉头。他回过神瞅,他的车帮跟一辆装满果菜出门的电动三轮车挂帮了。就见一个稍有点面熟、长得像杀猪屠户的家伙凶叨叨地跳下车,一股黑风一样扑过来。

日你妈的!

日,我日你妈!

九斤本来心头窝火,听了这话,怒气腾地就上来了。他一边照猫画虎还嘴骂,一边也跳下车,虎着脸,眼睛瞪出凶光,攥起了少了三根手指的拳头扑过去。

流动的货站门口,立刻好像要凝固成一个灰圪蛋。

货场门口有两个穿灰绿制服戴大盖帽的执勤保卫,听到异常声音,发现骤然的人群骚动、聚集,及时跑过来。

“都是些受罪鬼,点啥事,值得动武!”

“一个家,锅跟碗还免不了要碰呢,毬大个事嘛,寡不寡。”

“两挂车都没啥大毛病,只是擦了点油皮。”

“去去去!走吧走吧,各走各的,快各走各的算了。”

一堆人七嘴八舌,拉的拉,劝的劝。更多的人围拢来看红火。

听人劝,吃饱饭。九斤和屠户其实谁都不想把事情闹大,人们都忙着有正事要做,挣那几个鬼可怜钱。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意外,不过挣一时意气,撑撑门面。既然有这么多人好心劝和,那就装装架势,见好就收,做下坡驴吧。

于是,两人走开时还故意扭扭头,警告地拧对方几眼,意思是“你小子以后小心点”,就各自悻悻骑车,急速散去了。

货场真的没啥好货了。这是全市最大的批发货站,蔬菜水果,要啥有啥。每天深夜,挂着一路征尘的大货车就把全国各地甚至其它国家的水果蔬菜河流一样汇集到这里,再小溪似的分流到城市的各个村庄、街道和角落。一切都是那么迅疾,迅疾得即使是夜猫子那样迟睡或早起晨练的人们,也很难注意到这种规律性的变化。除非你曾经置身其中,留意。

九斤推着三轮车游走在货场,感觉空荡荡的。接货的商贩大都已经走了,估计人家早已到了各自的“阵地”了。货主也大多收拾着或已经收拾了“战场”。一些就像城市流浪狗一样的中年女人和老人,每看见哪家货主“清摊儿”,抢着拾捡各种弃菜,然后匆匆塞进背上山一样的大网袋。

九斤突然有些难受。他想起了他家每天吃得那些寡汤淡水的东西。

九斤接货,主要接蔬菜。蔬菜毕竟相对便宜些。时令水果九斤不是不想接,是太贵,接不起。值钱货市场相对较少,也不好卖,可一旦逮住个正经主儿,就好挣钱,也不少挣钱。行话叫“一天不开张,开张顶三天”。九斤本钱有限,怀里只揣着三百块,就像每一张钱都跟他的肋骨连着,连人家区区三箱水货都提不走,他哪舍得接。他只好在时令水货那儿多转悠几圈,闻闻果香,也算了了心愿。有那么好几阵子,最近的大约就是春夏之交吧,各种来路菜突然贵得离谱,市场一下就冷清了。但营生不能不做,家里耗子都等他挣得那几块钱呢。九斤只好接些季后的水果,如已经发蔫腐烂的草莓,能闻见霉味的香蕉,和梨。尤其是梨,据说一过惊蛰听见响雷,脆嫩的梨就吓成了棉絮了,上讲究的人根本不吃。这时候批发很便宜,三五毛钱一斤,九斤就一下接很多。东西不好,可人们架不住便宜的诱惑,市面上一块一斤。一块一斤,这在当今已经像是要白给了。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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